曾思玉回忆录 51 我们集中绝对优势兵力, 以逸待劳, 让敌人钻进口袋
保南战役
我到野司报到后，搞不清楚我的爱人洪林是随一纵队回到冀鲁豫了，还是在哪里。此时，二野刘、邓首长来电报催我回一纵队工作。由于洪林的情况不明，我心里很不踏实。
在这当口，朱德总司令也来到野司，并找我谈话：“思玉同志，你不要走了，就留在华北工作吧。华北将要进行人事调整，你先到四纵队当一段副司令员……”
后来，当野司的领导同志知道了朱总司令将我留在华北工作的情况时，他们才告诉我洪林同志没有走，仍在南旺麦（一个镇）后方。
我接上爱人洪林于1947年1月11日到西候兴第四纵队报到，陈正湘司令员热情地同我进行了交谈。
他高兴地说：“思玉同志，你来得真巧，明天我们一同去野战司令部受领作战任务。”
12日清晨，陈正湘司令员、胡耀邦政委和我，骑马出发，迎着寒冷的北风，朝野司驻地南腰山奔驰。
我们到达野司时，肖克司令员、罗瑞卿政委、耿飚参谋长正在研究作战部署。
罗瑞卿政委说：“聂荣臻司令员指示我们组织保南战役，野司几位领导同志研究了一个方案，先请司令员讲。”
肖克司令员说：“当前我军在各个战场上不断地取得了伟大胜利，从去年11月战局开始转为主动。蒋军由进攻变为拉锯式的一进一退的局面。
在华北战场上，去年11月前，蒋介石手令北平行辕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寻找我晋察冀解放军决战，扬言消灭我解放军，摧毁解放区。
根据判断，敌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不敢轻易出动，我们决心避实击虚，乘敌不备，出奇制胜，实施保南战役，粉碎蒋军依仗铁路线，分割我冀中和冀西解放区联系的妄想，巩固和壮大解放区，为我军战略决战创造有利条件。
决定以第四纵队指挥冀中军区独立旅、第九军分区部队和冀晋军区独立旅，首先攻克望都县城和王京据点，歼灭该敌，打开缺口，把冀中地区的公粮送到冀西地区，解决冀西地区的粮荒问题。
并相机攻克定县城，斩断敌人保定与石家庄铁路‘走廊’，孤立石家庄的敌人。”
罗瑞卿政委强调说：“组织保南战役十分重要。打好这一仗，对华北战局将会起到积极作用。希望你们率参战的军民坚决完成这个光荣任务。相信你们有老根据地好的作战条件，特别是解放区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支援，一定会打好今年这头一仗，为人民立新功。”
13日，纵队在西候兴召开了各旅军政首长参加的作战会议。
会议认真地传达了野司赋予我们的战斗任务，并进行了如何打好这一仗的讨论。与会同志出主意，想办法，集思广益，提出了许多好的意见。
决定采取偷袭与强攻相结合的战法，严密组织步炮和爆破协同动作，速战速决，歼灭望都县城和王京之敌，然后乘胜扩大战果，打下定县城。
大家纷纷表示：不怕天寒地冻，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抓紧时间做好各项战备工作，调动一切积极因素，服从命令听指挥，打好今年头一仗。
会后，各部队立即行动起来，积极进行战前准备。我在第十旅参加营以上的干部会，给大家讲了一些攻城的战术经验。然后到连队检查战备情况，看到战士们正在热火朝天地紧张地进行战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在村里，老乡们准备过春节，锣鼓喧天地排练踩高跷，却看不到一个战士的影子。
我问一个连队的战士：“你们怎么不出去看看热闹呢？”
一个天真活泼的战士笑嘻嘻地说：“首长，大伙正忙着战斗准备。我们机枪班的轻机枪和子弹都擦好了，争取在战场上立功哩。”说得战士们都笑了。
攻克望都
1月18日，正是天交四九，冰雪覆盖着大地，北风吹得刺骨。
当天下午，各部队踏着积雪，分途向集结地区开进。为了防备敌机空中侦察，指战员们把草绿色的棉装翻过来，白色的衬里向外穿着，伪装前进，好似银盔甲的神兵天将在雪地中疾行。部队深夜进到集结地区，立即展开警戒，隐蔽待机，继续深入进行战斗动员。
19日黄昏前，各部队又从集结地区展开，踏着冰雪，在深夜里完成了对望都和王京之敌的包围。
当时，望都县城由蒋军吴化南部一个团及县保安大队千余人驻守。敌人发现了我军，便在城墙上及碉堡里狂叫：“土八路，有本事别跑哇，等天亮了就收拾你们。”
这样一来，我军偷袭不成，即改为强攻。部队在冰天雪地里用铁锹、十字镐挖工事，不时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敌人听到响声，就用轻机枪、步枪、六〇炮不断地向我射击、轰击，子弹、炮弹呼啸着在指战员头上、身边飞过。但同志们毫不畏惧，紧张地进行着强攻的准备工作。
20日深夜，配属第十旅第二十八团的三八野炮和九二式步兵炮，展开在望都城西北小堤野地里，构筑了临时火炮发射阵地。突击队在护城河岸出发地域待命。
21日拂晓，炮兵突然开火进行火力准备，炮弹呼啸着在敌人的城墙和碉堡上轰轰隆隆地爆炸，硝烟笼罩着望都的上空。
第二十八团的突击队，乘着烟幕发起强攻。由于侦察不准，对敌情估计不足，强攻准备不充分，步炮协同得不好，第一次强攻未成。
第十旅首长果断命令部队停止进攻，重新调整部署，吸取教训，严密组织火力，搞好步炮协同动作，准备再次强攻。同时，深入进行宣传鼓动工作，号召部队不怕牺牲，坚决打下望都城。
当日下午4时，第二十八团突击队向敌发起第二次强攻。他们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在炮火支援下，爆破组的勇士们奋不顾身，首先爆破了敌人的鹿寨、铁丝网，并越过护城河爆破城墙，把城墙炸开了一个缺口，突击队乘机发起了冲锋。
嘹亮的冲锋号声，同战士们的喊杀声及炮弹、手榴弹、手投雷的爆炸声，轻重机枪的吼声交织在一起。紧接着，突击队的红旗插到突破口的城垣上，红色信号弹飞上了蓝天，仅15分钟，突击队就从望都城角突破了敌人城垣。
这时，该团二梯队迅速入城巷战。第三十团也从城西南角突入城内进行巷战。激战两小时，敌人一部从东门我第二十九团阻击方向突围，向东北方向逃窜，被我二纵队部队截歼。
与此同时，第十一旅第三十二团对王京守敌也发起了强攻。
该团一营从王京围寨东北强攻，三营从围寨东南强攻。在炮火的支援下，一举突破敌人的围寨，把敌人压缩在核心工事（碉堡）里，激战至黄昏，歼敌大部，残敌200余人从西南角突围，被该团二营和第三十一团截歼。
初战告捷，攻克和全歼望都县城和王京据点守敌，在望都与定县的铁路线上打开了一段缺口，冀中人民群众运粮食的马车便可越过铁路进入冀西。人民群众踊跃地来到铁路线上，进行了拆除铁路的破交工作。
伏击歼敌
攻克望都后，1月23日，部队像开了闸的洪流涌向定县城。
正当纵队指挥所要转移时，我照例让参谋问机要科和电台有没有电报。
参谋回来向我报告说：“电台正在收野司的急电。”
我说：“可能有什么新情况。”
不大一会儿，机要科科长马兆昆同志把电报送来了。
陈正湘司令员和胡耀邦政委一边看一连念着：“正定敌人两个团的兵力向定县增援……好极了，送上门来了……”
我高兴地说：“机断行事，捕捉这个战机，打个伏击战，消灭这伙出援的敌人，再打定县城。”
我们摆开地图，进行了精心的研究，然后做了作战部署。随即，唐子安参谋长派参谋骑马分头传达口头命令，要各旅停止向定县方向开进，即转向指定地区集结待命，各旅长、政委迅速赶到内化开会。”
黄昏前，我们骑马奔驰，先到达定县西南的内化。
各旅的旅长、政委，冀晋军区司令员王平同志、冀晋区党委副书记王昭同志也都先后骑马赶到。
王昭同志进了门，就用那沾满雪花的皮帽子拍打着身上的雪，并笑哈哈地说：“老天爷下这么大的雪，咱们解放军同志可要吃大苦了，我估计你们也不会饶过这些狗娘养的，怎么样？老兄，打吧！”
我们说：“对，一定狠狠地打，消灭送上门的敌人。”
我们在一座农舍的北屋里，屋子里只有一个纸糊的窗户，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大家在土炕上围坐成一圈。炕上摆着五万分之一的地图。
陈正湘司令员说：“开个紧急会议，正定敌人出动两个团兵力增援定县……”
他一手拿着点燃的红蜡烛，一手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指画着。烛火不断地摇动，烛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地图上，刚从部队回来的纵队政治部主任李昌同志推门进来后，看到地图上的一滴滴的红蜡珠说：“你们不等我回来就把花生米吃光了！”
引起同志们哄堂大笑。
陈司令员笑了笑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制定歼灭正定县出援之敌的部署。”
时间悄悄地流逝。鸡叫三遍的时候，马科长又送来急电：“增援敌人已进到新乐城……”
这时，陈司令员说：“敌人来得真快呀！判断敌人明天（24日）要继续北犯，情况比较紧迫，大家还有什么新的意见？”
同志们说：“没有了，给我们明确任务吧。”
陈正湘司令员同胡耀邦政委简要商议后继续说：“好吧！就这样定下决心，23日黄昏前，首先由第十一旅第三十一团快速夺取寨西店据点，扫清十家町铁路线上碉堡里的敌人，为打伏击创造战场。
而后，该团进至明月店，担任阻击定县可能出动之敌的任务。”
伏击战预定的基本部署是：
第十一旅第三十一团迅速攻克寨西店据点和十家町铁路线上敌碉堡，歼敌后归建；
旅的主力在安家庄、守庄、李会地区村落隐蔽待机。
第十旅第二十九团第五连接替寨西店据点，担任防御任务，伪装吸引增援之敌；
旅的主力在小油村、孔家庄、同上地区村落隐蔽待机。
冀晋军区独立旅以一个营的兵力，伸向新乐县城以北，担任节节抗击、诱敌深入的任务；
旅的主力在凹家后、刘家庄的三十里铺地区村落隐蔽待机。
冀中军区独立旅进至赵村、孟庄地区为预备队。
冀中军区第九军分区部队在定县东南钳制定县城之敌，配合主力歼灭新乐县出援之敌。
纵队指挥所位于内化。
这时，陈司令员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U”形说：“就这样摆成一个口袋，我们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以逸待劳，让敌人钻进口袋，一举歼灭敌人。”
陈正湘司令员最后强调：“各级指挥员要亲临现场，切实掌握敌人的动态，以寨西店防御部队打响为令。各部队要不失时机地对敌实施迂回包围，猛打猛冲猛追，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并注意火力与运动协同，以求在运动中聚歼敌人。”
他的话音一落，大家立刻活跃起来，王平同志高声说道：“老兄，你们狠狠地打吧！”
王昭同志也笑哈哈地说：“你们要什么我们支援什么，狠狠地打吧！”
会议最后，胡耀邦政委用简明有力的语调说：“完全同意司令员讲的，我不多说了，时间紧迫，希望各部队加强战时政治工作，精心计划和周密组织战斗。我们的口号是坚决、干脆、彻底地歼灭增援之敌，连战连捷立新功！”
23日黄昏前，第三十一团迅速攻克了敌寨西店据点。之后，第二十九团第五连接替该据点，担任防御诱敌任务。
各部队陆续隐蔽地向伏击地区开进，到达伏击区后占据有利地形，准备战斗。
24日天已破晓，天空仍然阴云密布，大地在白雪的覆盖下熟睡。原野中几株脱去树叶的柳树，静静地挺立着，一对对喜鹊在枝头上飞来飞去，喳喳地叫个不停。在伏击地区的雪地里，只有我们几个化装成农民的侦察员和指挥员，背着粪筐走动着。村落里埋伏着我们的千军万马，犹如一只张开巨口的猛虎，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快到中午时，突然从新乐县城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轻机枪声。大家高兴地说：“敌人果真来了。”
这时冀晋军区独立旅曾美旅长报告：“我们派出的小部队牵着敌人的鼻子往口袋里来啦。”
这时，我要参谋告诉各旅：“敌人按照我们预定的方案快要钻进口袋里了，要沉着……”
12时许，敌人沿铁路和公路齐头前进。左侧的敌人进占十家町村后，就停止前进了。
一会儿，从十家町村边的树丛里冒起三股白烟。
我们判断，是敌人的联络信号，可能是与右侧的敌人联络。左侧的敌人联络后又继续前进，但好像觉察到了什么，行进时畏首畏尾。
这时，纵队指挥所里的电话铃声不断，各旅长们打电话，请示纵队下命令出击。
这当然不行。陈司令员在电话里同他们说：“沉住气，无论如何要让敌人全部钻进口袋后再打，等敌人接近寨西店据点，以那里打响为令。”
不久，敌人从十家町村分三路而来，直奔寨西店。埋伏在寨西店据点的第二十九团五连指战员，机智地在碉堡里摇摆国民党的白旗，引诱敌人，敌人可能察觉出不对头，突然停止前进。
就在这时，配属五连的轻重机枪、迫击炮、六〇炮齐射，枪炮吐出的火舌，打得敌人措手不及，四处乱跑。有两个营的敌人像羊群一样拥向敌寨西店据点西南的一片柏树沙丘坟地里，在我设伏部队猛烈的火力压制下，无处藏身，死伤遍野。
原来这片柏树沙丘坟地，23日下午，第三十一团强攻敌寨西店据点时，我和胡耀邦政委来过这儿，当时，我们判断援敌遭我阻击后，一定会利用这个地形，于是我们在这里预先构成了火力地带。果然不出所料，寨西店正面打响后，敌人即上了我们的圈套，遭我火力重大杀伤。
顿时，一部分漏网的敌人，狼狈地逃窜到十家町村，固守在一片民房里，妄图坚守待援，我军跟踪追击，乘敌人惊魂未定和立足未稳之时，多处发起攻击，迅速歼灭该敌。
这次伏击，各参战部队密切协同，服从命令，按战役要求激战四小时，以小的代价，速战速决，于黄昏前结束战斗。共歼灭蒋第三军第九十五师一个团（两个营）和正定敌侯如镛部一个团2000余人，缴获日式九二步兵炮两门。
这时，新乐县城守敌闻知其正定县援军被歼，惊得肝胆俱裂。当夜，在我冀晋军区独立旅的袭击下，敌人焚烧仓库，抢掠人民财物，连夜狼狈逃窜到正定去了，冀晋独立旅乘机入城，解放了新乐县城。